(前情提要)2024年4月11日下午,游姓女律師至台中市陪同表弟、表妹點交房屋,卻遭前任屋主縱火,不幸葬身火窟。事發之後,游姓律師的女兒每天在Threads寫下喪母日記《每天都要淑》,以笑中帶淚、溫馨中帶地獄梗的筆法,紀錄母女之間的點滴回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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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候我會叫我媽「游律師」,她滿喜歡的,因為聽起來有專業感;也曾試過直呼她的名字,她就不開心,畢竟她還是傳統的亞洲父母,我說妳不是喜歡歐美文化嗎?她說這一點不行,我就嗆說怎麼有人這麼雙標?所以,我只有在跟我的朋友聊天時,才會私下稱呼她「淑」。
那天下午,我在辦公室接到淑遇害的消息,整個人傻眼、很抽離,同事們也很震驚,跟我抱在一起哭。我看到大家哭,不想他們太傷心,就說我是媽寶,以後要怎麼辦?同事驚呼說,這個時候不要再開地獄梗玩笑了!其實這不只是一個玩笑,我跟我媽感情很好,我就真的很媽寶啊。
我回家一邊哭一邊收行李,趕去台中,做筆錄的時候,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掉。我自己是法律系畢業,以前也常陪淑去工作,知道這些程序,所以沒有很情緒化。阿姨們都很崩潰,我更不能哭,因為家裡比較有能力處理這些事的,就剩下我而已。
淑一定會希望我好好記得我們以前相處的過程,所以我去台中,沒有去現場看遺體,只有做DNA檢測。如果我看了,一輩子都會忘不掉,不管有多開心的回憶,一定只記得那一幕,依照我對淑的了解,應該不看也沒有關係,所以我就不去看。
在台中殯儀館設的臨時靈位,我不想選太正經的照片,怕看了會傷心,我選事發前一天我們在台北一起吃拉麵、她很開心的笑容,我很喜歡她那個樣子,這也是最符合她個性的照片。
她開朗又強勢,有一些堅持,也很愛對我碎碎念一些生活瑣事,例如她很在意省電,常叫我記得關燈。其實我也愛念他,為什麼出門不梳頭髮?為什麼咖啡喝完不洗杯子?小時候都是我被念,長大後我也念回去,可惜念沒幾年,就沒得念了。
淑是工作狂。告別式那天,她的客戶因確診流感沒辦法到場,託共同友人轉達他們想說的話,當晚那個人就夢到我媽,那時候我還沒有夢過淑,她竟然先去找客戶。然後,前陣子我阿姨也夢到淑在跟一個人開會。另外,有一個會感應的朋友,幫我轉達淑想說的話,說她的案件後續記得處理好,要告訴她。瘋掉,我想說妳要不要先關心一下妳女兒?
其實,淑有來找過我好幾次。
有一天我在辦公室睡午覺,半夢半醒之間,很清楚聽到淑的聲音,叫我一聲「妹妹」,只有她跟二阿姨會這樣叫我;母親節那天,我在家裡睡覺,夢到淑,我開心地抱抱她,說了一句我超愛你,然後我就醒了。謝謝淑回來看我。
![人間微光/子鈺的媽媽游律師 ▲子鈺的媽媽「淑」在過世前一天,跟子鈺一起在台北吃拉麵,留下最後的照片。(圖/林子鈺提供)](https://media.nownews.com/nn_media/thumbnail/2024/07/1720969037658-2e32ddf633164086838342b5e1484426-300x401.webp?unShow=false&waterMark=false)
死亡沒有什麼好害怕的,以前我就常跟淑聊生死,常跟她說,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個會先來?這也是在提醒我們珍惜當下。甚至淑離開的前一天,我們都還有聊到這件事。
我的外公中風,離世前最後3年都臥床。淑有一點高血壓,她一直對我說,覺得自己以後會變成外公那樣,但她不想,如果以後她中風,就不要急救。淑說,外公活著的時候,要好好相處、孝順,不要等過世才在哭泣,思念只是活人的自我安慰而已。
我很高興事發前我們有一段很密集的相處時間,3月我們一起出國,去埃及和韓國,然後清明連假,收假後她又來台北,回憶滿滿的。
我跟淑每天都會講電話,對她的想法都略知一二,她一定不喜歡我把她的死當作禁忌,或是避而不談的話題,這也是我在網路上分享淑的小故事給大家看的原因。
淑剛走的時候,朋友們都變得小心翼翼,甚至不敢在我面前提到媽媽兩個字,但我真的沒差。大家都會問我「你還好嗎?」我很難回答,因為就不會好,我希望大家跟我自然地相處即可,一起吃喝聊天,不需要刻意迴避什麼。
之前辦公室同事提到出國,我說我媽也出國、去天國;前幾天,我在唱BIGBANG的〈LOSER〉,我朋友說「你又不是loser」,我說「我是Mommy-Loser」。我每次拿媽媽開地獄梗玩笑,朋友都直接崩潰、無力招架。
每個人面對悲傷的心態本來就不一樣,我的悲傷應對機制就是一些地獄梗。我不希望朋友因為我的事情太傷心,傷心只是一時的情緒,不要讓它一直佔據整個人的心情。我的朋友看到我這樣開玩笑,他們也會比較放心。
![人間微光/林子鈺 ▲子鈺說,她的悲傷應對機制,就是地獄梗,她不希望朋友因為她的事情太傷心。(圖/記者陳明安攝)](https://media.nownews.com/nn_media/thumbnail/2024/07/1720969206848-77e7761f6d3844708f1194487a42dff4-300x200.webp?unShow=false&waterMark=true)
平常我就愛網路迷因,喜歡說笑話、雙關語和諧音梗。我是射手座,天生就比較活潑,小時候爸媽離婚,我也比較早社會化,喜歡看別人因為我說的話有各種反應。另外也有來自淑的影響。
淑是一個滿party咖的人,人生經歷豐富,朋友也多。她思想開放,畢竟那個年代就會離婚,一定是靈魂比較自由的人,所以她也把我培養成一個自由的人。有時候她說我不太受控,確實,但她才是那個喜歡開無聊玩笑的中年阿姨,笑點又低。
小時候回家,她會騙我沒帶鑰匙;長大後一起去買東西,結帳時她會騙我沒帶錢,淑大概喜歡從我慌張的表情獲得成就感,我直到30歲了還是會被她騙。不過好希望有一天我回家的時候,淑突然跳出來說「我沒有走,騙你的啦」。
淑走後的第一天開始,我在Threads上用文字紀錄回憶,多寫一點點,就能多記得她一點點。
會用「每天都要淑」這個hashtag主題,原因其實很荒謬。幾年前,我朋友發現臉書上有一個粉專叫做「每天都要淑」,每天就真的只打一個「淑」字而已,之後我跟朋友私下就叫我媽「淑」,現在也用「每天都要淑」當日記主題。
我從來沒有長時間寫日記的習慣,這是第一次,才發現,原來生活中有那麼多枝微末節的小事。寫下來之後心情比較舒坦,我終於理解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喜歡寫日記。
![人間微光/林子鈺 ▲子鈺和媽媽開心出遊合照。(圖/林子鈺提供)](https://media.nownews.com/nn_media/thumbnail/2024/07/1720969293877-891dd76f10eb492ea1a6b37a3ecde293-300x400.webp?unShow=false&waterMark=false)
我覺得不要一直去問為什麼,意外會叫意外,就是意料之外,沒人預測得到。上天給你這個任務,不用細究原因,把該做的事情做好最重要。
淑離開了,但還是一直給我力量,成為我內心的支柱。我想,經歷了人生最難的這一關,應該沒有其他事情更難了吧?回憶終究會淡忘,但我會記住她以前教我的一些人生哲理和價值觀,還有她給我的滿滿的愛。
心碎是補不起來的,但是一定會有別的人來愛你,東西壞掉,不用執著要把它恢復原狀,有時要經歷破壞的過程,才會有嶄新的自己。要相信未來會有更多好事發生,帶著期待過生活。不用強迫自己馬上康復,每個人的傷心都有自己的步伐,就慢慢來。
有人說我堅強,我說是我媽很會教。淑,謝謝妳,妳是最讚的媽咪。
(林子鈺/30歲/高雄人/上班族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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